试阅

简介

认真的职场文,欢迎各位新老社畜,特别欢迎打算沾媒体的社会人预备役。

公关狗陆云泊今天也在给房企打工,甲方个傻XPPT都念不好,上司又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甩手掌柜,但没想到还能在媒体活动上撞鬼。花钱都拿不下的记者,居然是失联四年的师兄。

陆云泊×卓枢 又名《别沾媒体这行》《白月光师兄劝你回去搞新闻》


PR没有星期日——这句话其实代入任何行业都一样。自打互联网公司出现,数据就不分白天黑夜。陆云泊的职场也如此,简单来讲,就是媒体活动加PPT,唯一的好处是能人模狗样地坐在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啃苹果。

陆云泊把用过的牙签对齐,在盘里摆出一个“二”。

这是他当月第二场活动,春深市工业园区某家购物中心的招商会。客户是个富态胖子,据说是从另一家国企退下来的,此时站在幕布前,握着话筒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,很好相处的样子。

“我们呐,位于春深市唯一的免税工业园区,距离春深最大的国际机场只有20分钟车程……春深这些年,发展得是欣欣向荣……”

下面一阵零零散散的掌声,陆云泊慢慢地嚼着苹果,瞪着胖子身后的背景PPT,上面写着斗大的“科技赋能”。

最前排的秘书身边坐着另外一些资方代表,其中两个是陆云泊迎进来的电商巨头阿巴阿巴集团商务部,正在交头接耳说话。秘书东张西望,不一会儿头垂下去,陆云泊的手机跟着动弹两下。

Sasha@原野地产:Adrian!你人呢! 云泊:我刚和记者抽完烟。总监老师是不是弄错流程了? Sasha@原野地产:对的!!!!我好几次想打断他…… 云泊:我刚和记者聊完,在后排,稍等一下。

小秘书果然像捏住了救命稻草,拼命朝后伸脖子。陆云泊发了个眯眼猫的表情包,告诉她自己在9点钟方向待着,又追问一句:这个环节要请阿巴的人讲话吧?

他想起上司王蕾,老是把“看人面孔”挂在嘴边。她是春深人,土生土长,海归,不过已经羽化升仙,执行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AM(客户经理)头上。

下属Amy拖了张图发小群,红笔圈出来几行字:“Adrian,Sasha刚找我说胖子脱节奏了,我看了下这是之后建筑事务所要一起介绍的,但他们代表人还没来。”王蕾居然在线,连打几个问号,陆云泊几乎能想象她的语气——“这伙人真行”,有点想笑。

胖子显然有些忘词,自觉要撑场子,弯弯绕绕聊回了春深的自贸区,越来越远。台下阿巴阿巴的人不明所以,他们是有备而来,兜里还揣着讲稿和名片夹呢。陆云泊切回聊天频道,让Sasha找主持人沟通,顺便安抚一下第一排的大佬。

陆云泊心说胖子出手大方,但对地产PR一窍不通,加上国企待久了患上被害妄想,老觉得会得罪人,从不把话说明白。偶尔来公司,也就是和王蕾喝喝茶,跟陆云泊磨用词,比如,定位不能用“环球”,必须得是“寰球”。没有为什么,就是“视觉上要美”。

但在陆云泊短暂的公关狗生涯里,胖子算不上最奇葩,挑刺都是为了彰显存在感的假把式。公关宣传上操作不复杂——原野地产走传统工序,找陆云泊公司代理宣传文案,实际上就是外包,和外卖平台找人力公司签约一样。

原野地产的项目参与方多,要面面俱到,最后阶段陆云泊和Amy一起起草通稿,都准备铺传播了,一家公司忽然强硬要求自家老板露脸,推翻了很多品牌词库的宣传语。陆云泊连续几天夜里11点还在跟他们过表格,什么蓝海领航者、商业地产先驱,要多浮夸有多浮夸。

甲方公关也不太高兴,原来确实没谈好,要是破例,其他老板怎么办?但面上又不能闹掰,只能暗地使劲,连句子长短都成了博弈筹码。可怜陆云泊excel改出几十个版本,多组三个群,闹得最凶的时候邮件要抄送十个人,最后还是发布会救了他命。

“……相信大家也知道春深的未来潜能无限,接下来有请原野的合作伙伴,阿巴阿巴集团的两位嘉宾上台,和我们分享一下项目背后的‘黑科技’……”

陆云泊听见主持人开腔,松一口气。他连轴转了一个多月,却不能在活动现场摊下来。此公关非彼公关,但有时候他也和作陪的没区别,还得拎着桶,往“品牌”这堵墙上抹泥。

椅子还没坐热,手机又震起来, Amy打来的,他只好走出去接电话。

“Adrian啊,这里来了个list上没有的媒体,叫《商路》杂志。商业的商,道路的路。我不想拦他,也是个新资源,但车马费不够了,要不你来看看?”

遇到钱,事情就比较烦,陆云泊说马上到。他琢磨着《商路》两个字,没有半点印象,有可能是临时拉过来顶KPI的新媒体。

活动设在市中心的一家星级酒店,下午茶很有名,这个点同一层的餐厅聚了不少来客。中庭金碧辉煌,花瓶都镀着金。陆云泊被晃了一脸,再次感到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。

货梯里空无一人,保险起见,陆云泊还是对着光秃秃的四壁理领子。因为熟悉的理发师跳槽,他这个月都没敢去剪发,今早匆匆将刘海推上去。也许不太合适,他想,但对于一介经理并不糟糕。

他入行早,实际比下属小几岁,晋升时没少听闲话,但他也清楚,title再高都是虚衔——4年做到经理,在留不住人的代理行业不罕见。

容姿是公关人的铠甲,职场男女总有一天要武装到牙齿。陆云泊这身行头还是硕士结业礼时到萨维尔街定做的,对方是个年轻裁缝,说不能拘泥于英国和传统,语毕腼腆一笑。陆云泊后来听说,他是某个好莱坞大明星的座上宾,年年受邀去私人海岛度假。他伶仃立在伦敦街头,撞见兜售红色杂志的流浪汉,摸出中餐馆找回的几镑钱结账。

陆云泊另有一套ARMANNI,那还是初次面对高奢品牌方时的冲动消费。他在海蓝之家淘的便宜西装被暗讽档次低,又长着一张好欺负的学生脸,当晚被客户合伙灌,倒是没被拉上车——因为他挣脱所有人,熏熏然地冲去门店挥舞信用卡,才握住购物袋就突然醒了。

何必为一点微末的自尊心打肿脸充胖子,岂不正中对方下怀。原来这名利场,霓虹灯也能夺人性命。

但比起经验,外表反而最好伪装。金属映着青年游曳的身影,陆云泊恍神,七年前的盛夏,他也这么乘着上世纪的货梯,沿着春深老城的天际线徐徐上升。他当时要报大学食堂罢工的选题,汗津津的手掌贴着一大摞资料,但师兄仅仅按着他的脑袋薅了一把,说:我们一起说服老师,他就感到无比安全。

叮。水晶吊灯晃过一道光,门外不是记忆中暮色笼罩的新闻编辑室。

大厅里垂着原野地产布置的装饰,屏幕不断轮播企业文化资料片。陆云泊认出了一些字句,因为那是他亲手敲出来的。如今,他的手和脑子只干这个。

他回到了充斥着黄金、美酒和谎言的世界。

Amy正在接待处数名片。陆云泊敲了敲桌面,她吓了一跳:“小老板,两天不见,攻气十足啊!”

陆云泊不搭理她:“人呢,放跑了?”

“哦哦,我让他先上去,他说要找个地方改个东西,我就让他去沙发那儿了。”

陆云泊循着视线望过去,皮革沙发上的确坐着人。这个角度看不到脸,只能看到那个杂志记者叼着电子烟,茶几上放着半杯香草冰淇淋,那只键盘上的手腕骨节分明,跨度很大,像钢琴师一样精确、明快地移动。

他无端地想,虽然记者不必像公关一样注重形象,常有人背着工具包赴宴,但吃冰淇淋还是头一遭遇见。

记者敲下一个键,往后靠,盯着屏幕瞧了一会儿,这才阖上电脑,牵出袖口一截红色平安绳。陆云泊隐约产生了熟悉感,似乎很久以前见过这幕。没花几秒,就想起了这个人的名字和往事。因为他一度是陆云泊学生时代的象征。

他好像终于完事,扯过沙发上的大衣,站起来就要往这里走。陆云泊看到了他的脸——端正分明,没有多余的线条。

“卓枢……师、师兄?”陆云泊的唇舌不听使唤,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了调。

卓枢抬头扫了他一眼,似乎是没认出来。他仍然比陆云泊高出小半个头,声音很沉,听不出情绪。

“云泊,你在公关?”